丰隆僵起来，向来是他主动去讨嫌，小夭还从没这么主动过。小夭紧紧地抱住了他，丰隆的手犹豫了一会儿，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上。

        丰隆阻止了她，苦涩地说：“...知了。行了。”

        她就知...她就知，她的璟怎么会舍得让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小夭突然在他面前崩溃，丰隆吓了一，不知这眼泪是悲是喜，不知所措地拍着小夭的后背：“你别哭。别哭。我已经派人去沿岸打捞了，他说不定还活着...”

        丰隆啧了一声，醉眼朦胧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来。被小夭一眼认出来，抢了过去。

        药里的香草已经失去了香气，药物也挥发了药。几粒花籽儿却被泡发，小夭将他们笼在手里。夹层里掉出缠结着的两束青丝。

        识海之中，璟曾经用自己破碎的灵雾修补她的伤口。残存着璟灵力的药与灵识互相引，勾起了走灯一样的闪回。她的小狐狸天生灵目，回忆里一双多情的眼睛里只有她，只凝视她。

小夭心灰意冷，觉得一切都很没意思，又望向茫茫的江水。

        “谢谢你，丰隆...”

        “璟没死。你不准咒他。”

        小夭的面孔泛起了兴奋的艳红，看起来狂热又激动。

        小夭迷瞪着双眼，使劲辨认泥污下面的布样，是她送给叶十七的那只药，怎么破成这样了他还留着。

        但小夭是他的妻子，这么夸他就让他牙疼起来。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人。他难缺朋友吗！他...

        丰隆气恼着，突然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肌肤下那缕沁人心脾的灵气诉说着他的爱意。

        在她打算放下他的时候让她不得安生，在她极度不安的时候抚她的心绪，让她百毒不侵的心脏也化作绕指柔。

        “你也别高兴地太早了，他落水的时候带着伤呢，这会儿死透了不一定。”

        小夭提起璟，能事无巨细地说上他一大堆的小病。

        “他说...他在。”

        到底是过夫妻的，一开始没人先开口，后来都喝红了脸，人醉了之后，就坦诚一些。

        春天是祝府鲜采的紫藤蜜，秋天是合欢酿混上甜中微涩的木樨花。隆冬时节，则是口味清新的柑橘茶。

        他知璟谋划的肯定是逆天的大事，他没那个勇气正面反抗黑帝，唯有暗中斡旋。璟事从来是走一步想十步，丰隆知他一定留着后手，就索他一把，为此连欺君罔上的罪也犯了...

        丰隆最自豪的就是兄弟义气。

        丰隆忙起来就把这些事抛在了脑后，只记得那些蜜水甜得齁人，他和璟认识了半辈子，也没留心过璟居然是这般嗜甜

        “我以为你知璟死了，跑来江呢...骂人还这么有劲。”

        两个人都知这是最后一面了，沉默地望着江水，一瓶接一瓶，把酒当水灌。

        自从小夭听说了青丘的噩耗，小夭的情绪就一直紧绷着，这下终于放松了下来，放任自己失控嚎啕。放平时丰隆故意找茬，她早就盛气凌人地砸上去了，如今不顾形象地坐在一堆空酒瓶子里，那双目中无人的杏眼就像坏掉一般，直把黑鸦羽似的眼睫哭得粘连成一片的濡。

        “璟...有没有说什么？”

        “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彻底平静下来之后，连小夭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丰隆，你真够朋友，我错怪了你。”

        冤家，他怎么生了这样一副柔百转的心思？

        说罢语气一顿，又写起璟的可怜来。她疼惜防风意映从来不知照顾他。

        以前小夭主动找丰隆的时候，只有心情烦闷到极点、想把自己灌个烂醉的时候。所以丰隆学了她，把地窖里的莲花白全都搬了出来，堆在两人边小山一般。

        是璟微弱的神识在安抚她。他的元神还没有消散。

        “那家伙让我带给你的。你可能不信，我一直想救他...“丰隆自嘲：”但若木廉在监视我，我没等到机会。”

        小夭一边哭一边咒骂，丰隆不服气地反驳几句，嗷嗷的，两个人吵得驴不对嘴。

        丰隆很显然是有话要说才来找她。

        小夭嗫嚅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我从来不是一个好妻子，嫁给你是我冲动赌气，等我后悔时为时已晚...丰隆，你是大荒一等一的好男子，我真的尝试过接受你，但是。”

        来之前他想质问她，自己到底哪里比不上璟？这下她真的开口了，他又觉得不用问了。

        ”我这几年，很对不起你。”

        丰隆的心里有些刺痛，那只狐狸不过是捎了一个口信...你就这么开心吗...你都不问这背后我付出了多少...

        丰隆没好气地回。

        短短两个字，小夭的视线了。

        小夭说璟太笨了总是会错意，气得她顾不上医者仁心都想直接在药里掺毒，毒死他算了。

        他调任轩辕城不久，小夭连着好几封家书飞来，因为某个病患的饮食太过挑剔难搞而满腹怨气。璟的伤一到阴雨天就痛难忍，小夭刚开始调制的药太苦了，璟喝不进去也不敢跟她说，结果越拖越严重。喧熙园的信使去了又来，小夭三天两地生闷气，一边骂一边改良药方，实在改不了了，转而研究各种口味甜水给人捎去。

        他赤水丰隆当然够朋友。

        丰隆从没想过杀死璟。

        他们是很好的玩伴，在这段婚姻里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轻浮的快乐。可婚姻终究不是靠喝酒、划拳、下馆子就能维持下去的。那些需要宽容、谅解、和牺牲的时刻，丑陋的真心总要水落石出，让人措手不及。

        小东西灰土脸的，针脚磨得绒绒，破被主人打了好些补丁，被江水浸透之后皱成了一团。小夭想到她的小狐狸最后可能就是这样可怜巴巴蜷缩着，强忍着眼泪，解开了歪歪扭扭的绳结。

        是他和她的秀发，曾经被一双笨拙的手编作了相思结。瀛洲岛，狐狸将这束小东西贴着心口，对着月亮许愿，她是他未过门的结发妻。小夭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情绪堆积之下嚎啕大哭起来。

        小夭扫了一眼，怨恨地说：“你最好是在酒里下了毒。”说完拎起一坛，随手掀开酒封，一饮而尽。

        “璟活着，他肯定活着...他在等我！”

        原来这就是心血相。璟的一分变成了她骨中的肉髓，他们天人感应，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

        ‘离开是两个人的路。你喊一声叶十七，我就会在你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