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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的十八岁如此幸运

        再往前推几十年,那些穿着单薄学生装的孩子被赶上船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一个刚刚写完作文、还没来得及交的本子?是不是也有一个才开始喜欢、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女孩子?是不是也有一天早上本来只是想去上课,结果走着走着,就被人喊了一声名字:“同学,上船。”

        如果那群孩子现在还活着,会不会也想要这样的生活呢?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公车上那种压抑的空气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青蒹被

        而那些从烟台出发的少年们,没有机会在公车上想这么多。他们被叫名字、被点到、被赶上船,连“我不要”都来不及说出口。

        而那八千多个名字,在历史书里,只剩下一行字:“被运往台湾的山东学生”。

        公车铃响了一声,司机喊:“重高到了,要下车的准备一下喔——”

        也许,她这十八岁是幸运的——至少可以坐在这辆公车上,一手抓着书包,一手眼泪,想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至少她可以在晚上关掉电视后,和男朋友一起看电影,一起吃苹果面包,打算着要不要备考东京的艺术大学。

        会不会也想在十八岁的时候,背着书包、放心地坐一趟公车,只为了去一所学校,只为了去喜欢画画、喜欢音乐、喜欢一个人?

        那也是高中生,那也是十八岁。

        同样是被上船,一群人漂到台湾来,七十年过去了,有的人从十七岁活成了胡伯,开了一家水果行,有孙子,有上门喊“胡爷爷”的孩子。有的人从一纸信活成了太爷爷,从澎湖寄回沈阳,再从沈阳把她和爸爸妈妈一起带回澎湖。

        想回到那间窄小却很温的小餐馆里,想闻到锅里熬着的汤香,想见到着围裙的妈妈,想看见青竹端着一碗八宝粥从厨房里跑出来,嘴里边喊“”边偷吃枣子。也想看见骏翰,从后门进来,全带着海风和油烟味,跟她说一句很普通的“我回来了”。

        她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欸——青蒹!”他在她面前了个刹车,“昨晚搞到半夜,我把第一幕的音乐弄好了,你快点来听看看!”

        那她呢?

        她赶紧用手背抹掉,抬望向窗外——路边的仙人掌开着淡淡的花,小小的黄花像一圈光晕。远的海用一种她刚来澎湖时候从没见过的颜色闪着光,蓝得像画布,风里有几十年来被散的故事,和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苹果面包一样,热热的、甜甜的,却让人看着就想哭。

男孩女孩,从楼梯上跑下来,白袜子、黑鞋,在阳光下晃眼。

        她盯着路边水果行那一整框苹果——红的、绿的挤在一起,红得像刚刚过光,绿得发青,带点酸气似的。龙眼被堆成小山,纸板上写着“今日好价”。昨天爸爸刚从高雄回来,拎着一桶龙眼蜂蜜,笑得像个孩子,说这种蜂蜜拌苹果汁最好喝,连外地来的游客都说像喝的太阳。

        明伟一看到她从校门口下来,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蹦过来,吉他包斜背在后,刘海被风得一晃一晃。

        她突然很想回家。

        她靠在窗边,额轻轻碰上玻璃。玻璃有点凉,缓解了一点眼眶里的灼热感。

        她鼻子,把书包带往上提,站起的时候,尽量让表情看起来像平常那样——一个只是去上学的、普通的高三女生。

        车子过了一个转弯,太阳彻底从云后面钻出来,金色的光斜着洒进车厢。玻璃窗被得很干净,外面的红砖屋、海边晾着的巾都映进来,颜色鲜得有点刺眼。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落在裙子上,打出一点小小的痕。

        她用力眨眨眼,让泪水退回去一点,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她从辽宁搬到澎湖,拿的是“陆子女”的份,分证上的字号跟同学们不一样。有人背地里叫她“大陆妹”,有人笑她口音,有人嫉妒她的画送去东京展出,她都知。但今天,她忽然不太在意这些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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