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漏了一拍——他是故意的，她看得出来。他或许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姨太太，他是想用一个她不可能答应的条件来拆穿她的“什么都愿意”，让她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应该拒绝。

        任何一个正常的、清白人家的姑娘，都不会接受这样的条件。人家没有名分的姨太太——在这个年代，那几乎就是把自己的一辈子卖给了一个男人。

        但她的脑海里飞速地转动了起来。她立刻想到了他的话里可以供她利用的隙。他的姨太太。住在他的府上。每天都能见到他。每天都有机会去靠近他、影响他、让他一点一点地站到她这一边来。而他或许只是把这当成一个她知难而退的条件，他未必真的想履行它。但她可以让他“不得不”履行。只要她能让他松口，只要她能留下来，她就有的是时间慢慢把“名义上的”变成“甩不掉的”。

        她不是一个清白人家的姑娘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清白值多少钱？能有她的仇值钱吗？

        安静。很短的安静。

        然后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带着轻蔑和试探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她的目光掠过他的眼睛，掠过他的眉骨，然后......她的视线在他嘴上停了一瞬。

        完全是不受控制的。

        他的嘴偏薄，但形分明，上微微薄于下，嘴角带着一天生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在他面无表情的时候，那弧度也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嘲讽什么。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刻在线上，收都收不掉。她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注意到这种事情，那一眼短得来不及被解读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个纯粹的、视觉上的捕捉。

        她收拢了那短暂走失的目光，重新对焦在他的眼睛上，点了点。

        “好。”

        陆正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

        “我说好。”宋怀瑾的语调平静得像在答应一件微不足的小事，“我你的姨太太。名义上的也行，不只是名义上的也行。”

        这下轮到陆正衡沉默了。

        他站直了，低看着她。目光里的轻蔑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不明的神色，像是一种被意外撞了一下腰的失重感。他本意是要用一个不可能的条件来堵住她的嘴，让她自己放弃。他从没想过她会答应。一个世家出的小姐，人家的姨太太——他以为她会像所有他见过的大家闺秀一样，感到被羞辱，然后转就走。

        但是，她答应了。

        陆正衡看了她几息，然后转过，走回窗前，背对着她。

        “……你知姨太太是什么意思吗？”

        “知。”

        “你知了我的姨太太，你这辈子就跟‘宋小姐’三个字没有关系了？”

        “知。”

        “你知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帮你报仇？”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比方才冷了许多，像一一地往下钉钉子，“我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去动两个在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地蛇。你了姨太太，也只是姨太太。别指望借用我的名义去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