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页都被人细细批过。
书坊老板看到,吓得将序撕了。
至于狂,更是从不遮掩。有人讥他文字淫俗,难登大雅之堂。他便在新书序中写
:“文章若只供腐儒点
,名士题评,锁于高阁,蠹鱼食尽,纵字字珠玑,又与废纸何异?
世人最可笑
。正在白日斥吾书为淫,入夜却掩门燃烛,唯恐少看一页,读至得意
,又圈又点,翌日仍整衣正冠,骂吾有伤风化。
黎家并非寒门,祖上经营过几代绸庄,算不得钟鸣鼎食,却也积下了一份足够他挥霍的家业。父母早亡后,铺子交给族中叔伯照看,每年送来的银钱不多不少,恰好够他不必谋生,也不必向任何人低
。
有人问他为何。
有人说,这是自甘下
。
吾书纵俗,俗得坦
。诸公纵雅,雅得辛苦。若嫌污眼,合卷便是,何苦一面唾骂,一面看到鸡鸣?”
吾所
者,非一二公卿案
之清供,乃天下人口中之谈资。要教酒肆拍桌,勾栏按曲,绣阁藏本,村巷传抄。识字者读之忘寝,不识字者听之失笑。至于书中男女情态,帷帐私语,不过人皆有之,而诸君讳言之耳。
黎元章对此并不灰心,只觉得自己尚未找到那个能让满城人都开口议论题材。
页已经发黄、发脆,上面记着船工号子、哭丧调、山野情歌、孩童骂人的顺口溜,甚至还有
馆里不堪入耳的荤曲。
黎元章知
之后,又补写一篇,骂得比之前更狠。
颜谨最初还看得发笑,后来翻得多了,渐渐便笑不出来了。
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入试场。
却不是士林中互相
捧的名篇,也不是摆在高阁中积灰的著述。他要的是贩夫走卒都能津津乐
,青楼女子都能唱出里面的曲子,官家小姐都会躲在被中偷偷翻看,连不识字的脚夫,也会在酒后笑骂上两句的文章。
他的笔也极损,才子才刚
一句酸诗,他便让梁上的老鼠撒下一泡
。老儒满口纲常,下一页便写他蹲在墙
底下,偷听寡妇洗澡。
“笔是好笔,只欠一桩能传进千家万
的事。”这句话,被他写在一册旧稿的扉页上。
旁人得了这份清闲,多半会读书应试,求个官
。黎元章却嫌
官无趣。
他听到好句便拿酒换,听到坏句便当面改
更多时候是骂:“韵脚如裹脚布,又臭又长。此人若肯少认两个字,文章或许还能救。艳而不淫,呸!连淫都淫不明白,也
谈艳?”
第一次,他嫌策题迂腐,在卷中夹枪带棒地讥讽主考,结果自然落了榜。
他说:“写的连我自己都不爱看,中与不中,又有什么分别?”
那满纸恶言并非一个落魄文人的愤世嫉俗。黎元章是真心觉得世上绝大多数文章都写得烂,也是真心觉得自己比他们强。
第二次,他收敛脾气,规规矩矩写了一篇文章,果然中了。放榜那日,众人纷纷来向他
贺,他却独自站在榜下看了许久,回去便将那篇应试文章投入火中。
只是那些作品虽然卖得不坏,却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声势。有人看过、笑过、骂过,转眼便忘了。
女人的发、男人的手、灯下半掩的衣襟,经他写来,都像沾着一层温热的脂粉气,读者明知不该,仍忍不住一页一页往下翻。
他不缺读者,缺的是轰动。
黎元章听罢大笑:“写给活人看的东西,如何算下
?难
非要写给牌位看,才算高雅?”
他的笔极艳。
他曾在摇晃的河船上住了三个月,只为记全一套濒临失传、已经无人会唱的纤夫号子。也曾追着一支送葬队伍走出几十里,因为其中一个老婆子,在哭丧时骂亡夫的几句浑话,实在生动有趣。
他早年写过不少话本,有才子夜宿荒寺,与女鬼欢好,次日方知那女鬼生前是被才子之父
死的婢女。也有贞洁妇守寡二十年,受尽满城称颂,最后却在牌坊落成之夜,与替她题字的老儒私奔。
有时是赞:“
,却有活气。这一句像从泥里长出来的,翰林院那群老学究,再读十辈子书,也写不出这样的字。”
他不羡乌纱,不慕朱紫,只想写出一
天下人争相传看的文章。
他少年时也进过几次考场,并非屡试不第,而是考过两回便不肯再去。
为了找到这样一桩事,他开始四
采风。他不爱文人雅集,也不爱名山古刹。哪里有船工、脚夫、说书人、走乡货郎,哪里便能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