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沉，山谷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隐约传来晚饭的钟声。

        但这里没有这些东西。

        “下午去哪了？”

        蒸汽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傍晚斜阳的光里缓缓旋转。

        看到她进来，他合上账本，用目光示意对面的藤椅。那目光比早晨又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台。

        “到走了走。”她在藤椅上坐下，把脚上的布鞋蹬掉，蜷起缩进宽大的藤椅里，“看了豆腐坊，去了图书馆，还跟理发店的小伙子聊了一会儿。他现在剃手艺不错。”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手边一杯新泡的普洱茶。

        阮南烛没有急着休息。

        伽洛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伽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有一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但离一个笑也不太远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剃刀在带上来回蹭了两下，声音有些轻。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推磨，豆浆从石磨隙里出来，白花花地淌进木桶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单上那七个名字，每一个都是某种尖资源的掌控者，而伽洛和她一样，从一无所有的地方长出了一整片森林。

        社区中心的负责人在对讲机里说有一批建材到了山口，需要社长去签收。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绑我的时候也没提前打招呼。”她顿了一下，收了玩笑的表情，“这里很好，比我想象中好得多。”

        下午的行程被一个突发事件打断了。

        傍晚她回到住的时候，伽洛已经在了。

        理发店的年轻人以前是南城一个地下赌场的发牌手，被仇家追到差点江，是伽洛替他摆平了一切，让他在这里重新开始。

        因为在这里他们活得有尊严。

        卖豆腐的老太太是第一批被收留的人。

        伽洛排在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后面，老人回看到是他，也不让位，只是说了句“社长今天来晚了，红烧肉快没了。”

        她花了整个下午在社区里四走动，跟不同的人聊天。

        伽洛便对她说下午自由活动，晚饭再碰面。

        吃饭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夫妻，有刚从建筑工地过来的工人，有在社区中心上班的年轻人。

        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娟秀，菜名下面标注了每种食材的产地。

        “你想说什么。”

        她刻意没有提伽洛的名字，只是以一个“来考察的访客”份和每一个人交谈，问他们为什么来这里，怎么来的，来了多久，有没有人想离开。

        这里的人不是怕他，不是求他，不是欠他。他们就是留下来了。

        “牛肉面算斋吗？”

        阮南烛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呛了一下。

        “我想说，你没有后路。”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所以你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一个能跟你背靠背的人。”

        “你查我的底。”

        当年儿子欠了赌债把她扔在桥底下，是伽洛的人把她接到这里来，这一住就是六年。

        老人便摇笑他，说一个大男人天天吃素哪有力气这么大一个摊子。

        阮南烛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里没有包厢，没有VIP座位，社长来了也是拿个托盘排队打饭。

        桌布上压着一只陶小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不知谁从山上采的野花，花上还带着水。

        “但越是好的东西，越需要一个强大的守护者，这个人选如果倒下了，这里的人会再次无可去。”

        他嗯了一声，说吃素。

        图书馆的理员以前是大学老师，因为一桩学术造假案被人陷害，败名裂之后落街，现在她每天整理图书、编目录、给社区的孩子上阅读课。

        阮南烛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

        “你在山下的人设是吃斋念佛的黑阎罗。”

        她说话的时候正踮着脚尖往书架最上层一本刚修好的旧书，书脊上贴着她自己手写的标签，字迹纤秀。

        她抬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阮南烛在长椅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想记点什么，却发现手心里全是细细的汗。

        桌上铺的是自己织的麻桌布，边缘有些糙，洗得很干净。

        那个动作和他昨晚在废弃车间里摩挲佛珠如出一辙。

        她这辈子见过太多虚情假意的忠诚、靠利益维系的追随、被恐惧压制的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