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克力的甜味在尖扩散开来，但她的注意力没有被味觉引，而是被另一个感觉抓住了：她的嘴在接巧克力表面的时候，感异常清晰。

        周淑芬的大脑在这一刻启动了一套她已经运行了二十年的临床诊断程序。

        苏逸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嘴角的弧度和平时一模一样。

        苏逸笑了一下，点了点，没有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十二分。距离他投放药物已经过去了大约八分钟。

苏逸拿着保温杯走出了诊室。

        他的右手拇指在屏幕上动，但眼睛的焦点并不在手机上。

        “那周叔叔呢？周明说周叔叔也忙的，经常值夜班。”

        不是那种血循环不畅的麻木感，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有微弱电在肤表面游走的感觉。

        “怎么了周阿姨？疼？”苏逸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的关切。

        她开始在脑中逐项排查：手指末端麻木感，向近端扩散，伴随觉过。

        六点十五分。

        排除周围神经病变（起病太急），排除腕综合征（双侧对称发作），排除颈椎病（无颈症状），排除低血糖（口服糖类后症状未缓解）。

        他走进诊室时保温杯已经拧好了盖子，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里面灌了热水。

        “谢谢。”周淑芬也没抬地说了一声，右手习惯地伸过去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周淑芬又喝了两口茶，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

        他需要等。

        “这孩子什么都不跟我说，倒是跟你们同学说得多。”

        苏逸在椅子上微微抬起。“周阿姨？”

        他的脚步声沿走廊向左远去，大约过了四十秒，脚步声折返回来。

        他在用余光观察周淑芬喝水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巧克力表面每一条细小的纹路、锡纸包装的边缘、甚至是自己嘴上干裂的屑和巧克力之间的摩力。

        她将这个念按下去了。人到四十一岁，偶尔的疲劳感不需要大惊小怪。

        整个动作畅到连走廊里的监控摄像都只能拍到一个男生在饮水机前接水的正常画面。

        热水冲淡了杯底残余的枸杞味，口感比之前寡淡了一些，但温度刚好，不嘴。

        “无聊？”周淑芬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新鲜。“我每天下班回家还要看文献、写论文、审稿子，哪有时间无聊。”

        六点二十分。

        “嗯，他说不敢跟您说，怕您骂他。”

        “周阿姨，周明最近在家有没有说过学习上的事？他上次模考数学好像没考好，郁闷的。”苏逸开口找了个话题。

        “我骂他干什么，考不好就考不好，找原因补上去就行了。”周淑芬的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是不是低血糖？”她自言自语。今天中午她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和一杯酸，热量摄入确实偏低。低血糖可以解释手指发麻和疲劳感。

        这个变化极其微小，如果不是苏逸一直在用余光确地观察她的每一个动作，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停下了所有的工作，将双手放在桌面上，低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在走廊的饮水机旁完成投放只用了不到五秒钟：从兜里摸出预先准备好的透明胶，碎，将内容物挤入保温杯，拧盖摇匀。

        “可能是觉得跟您说压力大吧。您是医生嘛，周明说您平时在家也是那种很严肃的样子，他有时候不太敢跟您开玩笑。”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没事，可能今天看了一天的屏幕，眼睛有点累。”她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顿了一下，因为她今天的门诊量并不算大，只有二十三个号，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六点十八分。周淑芬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用右手了太阳。

        她不应该在这个时间点感到这种程度的疲劳。

        “没事。”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六点零七分。周淑芬又喝了一口茶。保温杯里的水已经被她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那您在家不会觉得无聊吗？就您和周明两个人。”

        C型药物是透明的态，溶于热水后完全无色无味。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麻感没有消退，反而从指尖向手掌蔓延。

        “我严肃？”周淑芬终于抬起来看了苏逸一眼，眉微微挑起。“我在家和在医院不一样，他自己不跟我说话，还怪我严肃。”

        “他爸比我还忙，外科那边手术排不完，一周有三四天在医院过夜。”周淑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一样客观的事实。

        C型药物的起效时间是十五到二十分钟。现在是六点零四分。

        周淑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跟你说的？”

        “给您。”他将保温杯放回桌面上周淑芬刚才放的位置，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

        “不对。”她又低声说了一个词。

        这不是低血糖的症状。

        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

        她又喝了两口，将杯子放下，继续敲键盘。

        “不过也习惯了，我们这种双职工家庭就是这样。”

        周淑芬感觉自己的手指尖开始发麻。

        她将杯子放下的时候，右手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大约零点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