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

        阿顺被她一连串问题砸懵了：“你怎么比警察还会问？”

        阿顺演的男主角叫阿顺，因为公司连名字都懒得重新取。

        这句话一出，全片场安静了一秒。

        “我朋友的老婆。”阿顺说，“摆夜市，卖小面线，很凶，很会赚钱。她以前为了保护自己的摊子，跟氓吵架，后来我朋友被打得很惨。”

        “不是，我澎湖来的。”

        灯光师笑得弯腰，收音师差点把杆子戳到地上，导演拍着分镜板说：“这句好，这句应该写进广告里。”

        “不是种田。”她说，“我是亚洲女研究相关的，之后可能会关注渔村、岛屿、女劳动。澎湖应该很有意思。”

        《霸穷爱上我》这支广告的剧情，其实比阿顺一开始想象的还要荒唐。

        它表面上是一支储蓄投资金类广告，主题很正经，叫年轻人要学会规划开支、善用储蓄、定期定额投资，不要把工资一发下来就花光。可创意大概是被客“要年轻、要有梗、要抓眼球”的要求疯了，是把它写成了一三分钟迷你偶像剧。

        阿顺彻底呆住。

        周怡静又笑了。

        阿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认识的女劳动，主要是眷村阿嬷卖烧饼、静蓉摆夜市、袁梅开小食堂、青蒹读东大还帮骏翰盘店。可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能变成什么研究。

        “没关系，慢慢懂。”怡静笑着说，“你刚才那句‘把八卦讲成论文’，其实很有天分。”

        阿顺抓了抓发：“结构又来了。”

        “澎湖？”她眼睛亮了一点，“我一直想去澎湖田野。”

        “真的假的？”

        设定是一个刚进台北公司的底层小职员，每天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挤公车、吃便当、领死薪水，最大的梦想是在发薪日喝一杯便利店四十五块的冰

        她明明长得柔和，笑起来红扑扑的，戏里却能把一个霸节俭女演得活灵活现；戏外讲起自己的专业，又能把什么夜市、阿嬷、妈妈、女朋友、广告角色，全都连成一张他从没见过的网。她不是那种高高在上说学问的人，她讲的东西明明很大，却又能一下落到澎湖夜市的小面线摊上。

        他脑子里浮现出静蓉拿汤勺骂阿豪、阿彬低洗小的画面，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下被周怡静说得很高级，像夜市摊车上方突然挂了一块写着“东亚女劳动与亲密关系协作模式”的牌子。

        怡静缓过来，认真看着他：“你理解到一点点了。好的研究不是把生活讲得离人很远，而是把大家习以为常的生活，看出它背后的结构。”

        怡静立刻坐直：“你等一下，这个故事很重要。她为什么会被氓找麻烦？摊贩之间有没有互助？她自己钱吗？她结婚后还摆摊吗？怀孕以后呢？”

        **

        怡静眼睛一下亮了：“静蓉是谁？”

        片场有人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怡静也笑了，但她没停：“这就是研究。你看，你觉得这是你朋友老婆很凶、很能干的故事。可是我听起来，这是一个年轻女在夜市经济里怎么建立自己的信誉、保护自己的劳动、和男伴侣形成合作关系的故事。”

        他憋了半天，终于说：“那你这个专业，听起来就是把我们平时讲的八卦，讲成论文。”

        “田野？”阿顺立刻警觉，“你要种田？”

        阿顺见大家都笑，耳朵有点红，却也跟着笑起来：“所以我理解对了？”

        “真的。”她说，“至少你抓到了一点：很多女的生活经验，原本就是被当作闲聊、八卦、家务事、小摊小贩的事。可是如果认真看，它们就是社会。”

        “那你以后是不是会去澎湖研究静蓉那种人？”

        阿顺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更奇妙了。

        周怡静把剧本合上，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好玩，主动问：“你是台北人吗？”

        阿顺第一次觉得，原来读书厉害的人不一定都像青蒹那样锋利，也可以像周怡静这样，温温柔柔地把你脑子里没开过的灯一盏一盏打开。

        然后爆笑。

        周怡静也笑得不行，脸红扑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一边笑，一边点：“某种程度上，你说得也没错。”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