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棐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被蒋明筝紧紧抱住、仍在焦躁低吼的于斐脸上，移到惊慌失措、满眼哀求的蒋明筝脸上，最后，定格在刚刚冲出来、穿着与他上同款不同色家居服、俨然一副男主人姿态挡在前面的聂行远上。

        一直紧紧挨着蒋明筝、微微发颤的于斐，突然猛地爆发出一声大吼。他对蒋明筝情绪的感知从小就异乎寻常的锐，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直觉。此刻，他能清晰感觉到筝的手冰凉得像冰块，脸色白得吓人，被他握着的手臂在无法控制地轻轻颤抖，连呼都变得又急又浅——这都是筝极度不舒服、极度难受的表现。

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崩溃和躲闪，“刚才，你叫的是谁，说话！”

        就在这时，听到门口巨大动静、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套了睡衣、发还漉漉滴着水的聂行远，猛地从屋里冲了出来。他一眼就看到门口剑弩张的景象——蒋明筝脸色惨白地抱着躁动不安的于斐，而几步之外，俞棐背靠着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正用一种冰冷到极致、又翻着无尽怒火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们。

        “！开！”

        那笑声很轻，带着腔的震动，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诡异，又无比苍凉。他笑自己像个彻彻尾的小丑，像个自作多情、被人玩弄于掌之间的傻。

        聂行远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侧挡在了蒋明筝和于斐前面，目光锐利地看向俞棐：“俞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干什么？！”

        想也没想，几乎是本能驱使，于斐第一次，对着一个“外人”，猛地举起了紧握的拳，眼睛发红，就要朝着刚站稳的俞棐冲过去！

        他不懂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和筝之间汹涌的暗，但他知，是这个人让筝不舒服了。

        可这似乎并没有让于斐平静下来，反而像是打开了他某种情绪的闸门。筝的难受感染了他，陌生环境的压迫和眼前“坏人”的存在，让他瞬间变得焦躁不安，像一被困住、被激怒的幼兽。

        于斐的力气极大，这一下毫无征兆的猛推，带着保护筝的急切和本能的愤怒，结结实实撞在俞棐口。俞棐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脊背“砰”一声撞在冰冷的墙上，才勉强稳住形。

        “开！开！”他神经质地重复着，眼神开始失去焦距，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混乱的脑海中，猛地闪过电视里、还有车行那些老师傅呵斥无理取闹的坏客人时的画面——那些人大声、凶悍，举着拳或者工……

        笑着笑着，他止住了声音，抬起眼。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封的寒潭，和潭底疯狂涌动的、带着毁灭意味的黑色漩涡。

        “于斐！”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个字，额角青隐隐动，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里面有震惊过后的极度荒谬，有被愚弄的暴怒，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仿佛某种信仰崩塌般的刺痛。

        蒋明筝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于斐失控的后果，那力量毫无分寸，足以伤人！她用了全的力气，在那拳挥出之前，猛地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于斐绷紧的手臂和腰。

        人总是知，用什么方式，最能准地刺伤自己在意的人。就像俞棐此刻无比清楚，眼前这个心智不全、被蒋明筝视若生命的男人，是她最不可碰的逆鳞，是她所有铠甲下最柔、也最致命的肋。

        俞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套刺眼的情侣睡衣，聂行远发上滴落的水珠，以及这三人此刻紧紧相依、仿佛一个密不可分的整来共同“对抗”他的姿态……

        医生姐姐和周医生都教过他，不舒服要说出来，要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重要的人。

        “我没事！斐斐，看着我，我没事！”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力扳过于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强迫他那双盛满暴戾和困惑的眼睛看向自己。她的声音在抖，但极力维持着镇定和清晰，一只手用力地、安抚地着他的脸颊，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像在教一个受惊的孩子，“真的没事，你看，我好好的。不要生气，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动手打人。记得吗？周医生和医生姐姐说过的，不能打人。”